LIFE · I · ORIGINAL CHINESE LITERARY EDITION

未曾求救者

一个孩子要走出门。一片无声的土地也可能失去什么。照护生命的人,是否同样应被照护?

中、英、法、西四语全文均已发布;独立母语文学终审尚待完成。

有声者,其苦未必为人所知。

无声者,其失不因人不闻而无。

霜来的第一夜,城北的土仍是黑的。

天亮以后才有白针,从坡地上细细地竖起来。逆光看,像一小片被剪碎的丝;太阳过了山脊,它们又伏下去。风穿过低地,带走别处裸土上的细尘,到了这里却轻了些。

闻岫每年都来看。

她从前不懂得等待。年轻时见白针倒伏,便以为地已空了,于是翻土种菜。菜长了两季。第三个冬天,她回去找白针,那里只有黑土和稀疏的草。

有人说,那是休眠的部分被翻坏了;也有人说,水分与土温变了。闻岫不知哪一种解释更完整。她只记得自己当年一锹下去,泥土翻起时有一股很新鲜的气味。那味道后来再未闻到。

许多年过去,黑土上又生了别的东西。闻岫并不讨厌它们。只是不能因为有东西重新长出,就说原来的没有失去。

如今她沿坡缘走,鞋底压出一道弧形的旧路,不再向里挪。

测量的人来了。一个年轻工人拉紧绳索,绳子扫过地面,白针倒下一小片。

他立即松了手,向闻岫道歉。

闻岫点点头,没有去扶那些细针。折断之后会怎样,今日谁也看不出来。

工人问:“那我们能从哪边过去?”

闻岫看了看自己鞋下那条路,给他让出地方。

新屋是给孩子们建的。

旧育息所在城南,离能够稳定供热的装置远。许照负责那里。他先带闻岫去看孩子,而不是看图纸。

一个女人在门口抱着熟睡的幼儿,两只鞋颜色不同。她察觉闻岫看了一眼,低头瞧瞧自己的脚,笑了笑,没换。屋里暖得很,人们却走得很快。水杯、干净布巾、护理器材都在有人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。

走廊尽头,陶满在窗上的雾气里画门。

她把门槛画得很高,再画一条窄窄的路通出去。画到一半,前一笔已经融成一道水迹。

“你从外面来?”她问闻岫。

“从城北。”

“你的鞋上有泥。”

“那里有一片冬天会变白的土。”

“我能去吗?”

许照在后面说:“今天下午你先到院里坐一会儿。”

陶满不看他,只看闻岫:“我问的是那里。”

闻岫听懂了。她小时候总以为,只要一扇门开着,人便能走过去。直到年岁渐长,她才知道有些人站在门内,要计算一次出门的风、路、温度和陪伴的人。

“那地方还在。”她说。

“会一直在吗?”

闻岫没有答。

陶满又在窗上画了一道门。旧的那道已经消失了。

祁穗值夜班。

走廊里有一只旧罩板,夜深时发出细微的嗡鸣。有个孩子听到便醒;祁穗知道按住哪一角能让声音止住。她用掌心压着,等孩子重新睡去,再赶到下一间房。

久了,她的右腕疼起来。饭冷在走廊尽头的桌上,表面起了一层干皮。

闻岫找到她时,她正用左手解右袖的扣子,试了两次。

“城北那片白,真不能动?”祁穗问。

“不能随便动。”

“那这只手呢?”

闻岫看着她。

“房子若建到高地,孩子还是能住。”祁穗说,“可夜里要多一组人,送热的管道更远。许照会想办法;想不出来,最后就轮到我们多走那段路。”

“可以再招人。”

祁穗轻轻笑了一声:“你替我招。”

屋里传来叫她的声音。她把袖子放下,拿起那碗早已凉透的饭,又放回去。

“我看过白针。”她说,“像地里藏了点光。我不想它们没了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可我也想睡一夜。”

闻岫过去常把守坡叫作照护。守到累了,她可以坐下,明天再来。此刻祁穗走进屋里,没再关上门;闻岫站在外面,听见她叫醒另一名值班者,轻声核对两个孩子的名字。

她没有跟进去。

许照把两张建造图带到坡地。

第一张沿着低地排开,房屋与供热装置相连,孩子们能更近地到户外,工作人员轮换也省力。图上的白针区只剩下几道细线。

第二张在高地。那里没有白针,夜班距离却增加,冬季输热的损耗也大。将人分派两处,会把一套护理班表拆成两套。

“可以少建两间,先保住这块。”闻岫指着坡心。

“少两间,意味着有些孩子还得留在旧所。”

“高地那边呢?”

许照把指头移过去:“要先改管线。城东还有一片屋顶等着修;钱从哪里出?”

坡上起风,两张纸翻动。许照按住纸角,指关节有一道细小的裂口。

闻岫蹲下,捻起一点土。

“它们会痛吗?”许照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那片白并不是一棵能够被叫出名字的树。它们有些在地表显形,有些在地下连成层;一处被压坏后,水与风的去路便可能改变,旁边的小虫和草也随之改变。至于损失究竟属于哪一个生命、哪一层关系,没有人能用一把尺量清。

许照没有因为这句话放下孩子的需要。闻岫也没有因此要求关掉医院。

他们用石头压住两张图,坐了一会儿。

天色晚了,白针渐渐挺直。许照忽然说:“你来旧所时,看见门口那个穿错鞋的女人了吗?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她昨夜一直没回家。”

闻岫把手里的土撒回原处。

工程没有停,也没有按第一张图全部建。

他们缩了低地的房屋,把一部分照护搬进旧所旁边的空屋;供热管道绕过坡心,另一侧添了临时居室。这样做更贵。城东待修的屋顶被推迟;新所的床位先开一部分,余下的还得等。

许照重新写夜班表。原先缺的班次,总由他自己补上,名字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。

祁穗把表拿过去,找到一处空格。

“这儿是空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别填我。”

“那谁在这里?”

“还没有人。”

这句话比争吵更难听。

许照去向别人要人。有人来了,尚不会熟练照顾这些孩子;有的人培训到一半,又被别处急需的人手叫走。一个家长站在走廊里问新房何时可以住,许照不肯再说“很快”,只告诉她尚未定下的日子。她听完后哭了。

城东的一位老人也来过。他没有谈白针,只说漏雨的屋里已搬出三只箱子,第四只不知道放哪儿。

许照听完,仍不知道该从哪儿再挪一笔钱。

那个冬天,祁穗病倒了两天。

她回来时,班表上终于有她可以休息的一整夜。那夜接班的新人还不熟悉几项照护步骤,许照留下陪到天亮;第二日,另一个孩子原想去院里坐坐,却没等到陪护。祁穗看见这些安排,问许照下一次谁来接他的班。他答不出来。她没有把休息那格擦掉,只将班表折好,放进口袋。

闻岫偶尔经过旧所,看见祁穗坐在门边晒太阳,便不去叫她。那几分钟归她自己。

第二年,早霜迟了。

白针有些地方先起,有些地方直到冬尽也没见到颜色。施工边缘留下窄窄一条灰带,地比从前硬。春暖后,灰带上生出绿色薄膜,一些小草也在这里扎根。

年轻工人来告诉闻岫:“长回来了。”

她蹲下看了很久。

“是新长的。”她说。

“那不也活着?”

“活着。”

他疑惑地望着她:“你怎么还不高兴?”

她伸手指了一处旧白针生过的浅沟。霜融后的水改走另一侧,带来的泥曾堵住新所的排水细网。工人来清网时,网里还有几只细小的活虫。闻岫不能断言它们就来自旧沟。她只记得那儿从前有许多小洞,如今不见了。新薄膜盖住一些裸土,也可能给别的生命让出地方;它并不欠原来那片白一个相同的样子。

“我不是不高兴。”闻岫说,“只是不能叫它归来。”

那一年,陶满搬进新所。天气好时,她可以在陪护下走出门外一小段。

第一次跨门槛,她花了很久。走出去后,又停住,回头看屋里的窗。

“原来外面不是窗里那样。”她说。

祁穗扶着她,并没有急着解释。

后来闻岫给祁穗送去一双柔软的护腕。祁穗试戴了一会儿,收下,第二天仍照班表休息。

第三年的霜日,陶满来到坡边。

她穿得严实,走几步便停。祁穗提着一只轻便坐凳,闻岫在前面领路。新屋的窗从远处望过去,比她记忆中的更小。

白针正在地上立着。靠近建筑的一角只有些普通的草。

“这儿以前也白吗?”陶满问。

“有过。”

“是建我住的房子弄掉的?”

“有一部分,是。”

陶满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
“那你不难过?”

“难过。”

“为什么还让他们建?”

“我看过你画的门。”

陶满想了很久。
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比它们重要?”

闻岫想起翻坏的旧土,也想起祁穗右腕上拆不开的扣子。

“在那天那张图上,”她说,“我选了让你出去。”

“那它们呢?”

“失去了一块地。有些还能长,有些以后怎样,我不知道。我不能说它们什么也没失去。”

陶满对这个回答不满意。她伸出脚尖,试探木板外的泥。

“这儿能走吗?”

“走进去,会压坏一些。”

“那我能走哪里?”

闻岫指向坡缘那条窄路。它是人们反复走出来的,原来那里也长过东西。它不是一条完全没有损失的路。

陶满站起来,扶着祁穗往前挪了一步。

又一步。

她问坡顶能不能放风筝。她前天折了一只纸燕,藏在床边,正等风来。祁穗说等天气和身体都合适时再试。陶满皱眉:“若没风,纸燕怎么飞?”

她经过灰带时,忽然回头:“那它们会痛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还要一直来看?”

“要。”

陶满转回去。坡下新所的窗正在接住冬阳。祁穗扶着她,走得很慢,走到路稍宽的地方,才把手松开一点。

闻岫留在原处。她没有走进那片白,也没有叫孩子回来。

风过时,白针一起低伏,随即又有一些立起。